/葉偉章

前言:每次探訪貧困家庭,都會遇到好些故事。未免造成案主生活上的困擾,或讓孩子們遭受不必要的眼光,我們不會寫出真實姓名,也不會刊出正面照片。分享這些故事,只是希望讀者們知道,在馬來西亞這片土地上的一隅,其實還有許多需要被照顧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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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後來才知她比我小一歲,是全職的家庭主婦,丈夫是一名漁夫,家裡有7個孩子。

丈夫雖然收入不豐,但日子還算過得去。大女兒大學畢業後,去了馬六甲工作,省吃儉用,一半的薪水用來供老三和老四在學院唸書。大女兒對她說:「兩個妹妹的學費問題妳不用操心,我會處理。」

同樣叫她不要操心的,還有她的二兒子,中學畢業的時候大姐正唸著大學,他知道家裡的經濟負擔沉重,自動放棄升學,離鄉到南部一間五金店工作。二兒子目前薪水微薄,只有1千令吉左右,雖幫補不了家裡,但自理是絕對沒問題的。

這麼說來,家裡只是稍微清簡些,似乎情況也不怎麼需要讓人擔心。

可2020年,疫情來襲的同時,有些甚麼正悄悄改變著。某日她的小女兒嚷著腹痛,於是她帶小女兒前往診所,醫生說:沒甚麼,有風而已。開了藥,便讓她們回家去。可腹痛依然不止,後來她帶著小女兒到醫院去,前後兩家,得出的結論與診所的醫生一樣:沒甚麼,有風而已。

同年9月,12歲的小女兒再次嚴重腹痛,是那種痛得說不出話、直不起腰的情況。她連忙把小女兒送去急診,卻被醫護人員擋住了,說小女兒只是小病,不應掛急診,要她們到普通科門診去。門診醫生開了三天的藥給她,未見好轉,再掛急診,又被擋住……。門診醫生後來替小女兒做了個較詳細的檢查:拍X光片、驗尿,檢驗結果是一切安好。醫生寫了封信,讓她們到婦科去。到了婦科,醫護人員說小女兒這情況疑是盲腸炎,應掛急診。如此這般反覆折騰,讓她再也承受不住,終於跪在醫院裡痛哭哀求:可不可以讓我女兒掛診?

後來的後來,證實小女兒有卵巢瘤,醫生問說:怎麼來得那麼晚,整顆瘤都發黑了呢。

醫生說,瘤是良性的,不會散播,切除一邊輸卵管即可。可2022年,在小女兒的另一邊輸卵管又發現了一粒瘤。再次手術後,世界沒有太平,今年在小女兒的後腦處,發現了一顆新的腫瘤……

醫生決定以藥物抑制腫瘤,小女兒長期服藥後,身形起了很大的變化,在校飽受欺凌,她愛女心切,到學校去請求校長關注。

於此同時,排行第六的女兒,鼻腔裡發現了腫物,究竟是鼻竇炎抑或腫瘤,至今仍未釐清。

她四處為女兒尋醫問藥,只要聽說哪裡有高明中醫,即便三、四個小時的車程她也帶著小女兒前去。但凡聽到民間有甚麼草藥可治癌,她即煮給女兒喝。蕭依釗勸她,這樣不好,草藥功效得視當事人體質,恐會適得其反。「不如公開籌醫藥費,尋求正規醫療吧。」蕭依釗說。她沉吟了半晌,說,丈夫不會同意的,認為這樣會讓家族人被笑話。

她告訴我們,丈夫近來其實常常心絞痛,但他拒絕就醫,以免讓家裡徒增負擔。

我和蕭依釗面面相覷,一時間不知該說甚麼,只能力勸她與丈夫好好商量。她垂著頭,陷入了沉默中。

(原文刊於2024.06.24《光明日報》副刊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