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們,在大吉嶺留下了祝福》 /葉偉章

於是我們來到了這裡,彷彿無處不茶香的印度大吉嶺。

我們不朝聖,為著「慈悲之家」而來,那在海拔兩千多公尺山嶺上的育幼院,百來個孩子的家與歸屬。

慈悲之家,共分兩處,一處男童院,一處女童院,都是18歲以下的孩子。

前往男童院,要先穿過店與店之間的狹隘入口,才會發現有阶梯通往隱身在大街後的房子。大抵山區地勢如此,房屋結構有別於平原。

到達男童院之前,會先經過慈悲之家的「寺院」。我一直把「寺院」想像成巍峨壯觀的道場,以致來回穿梭了好幾回都沒意識到自己已身在其中。慈悲之家的寺院,是一爿小小屋頂下,收拾得乾淨齊整的空間,內裡供有三尊與人身齊高的佛像。我一直將它誤當成供有佛像的活動空間,直到後來的後來,我指著行程表問法師,不是要去參觀寺院麼?法師回我,昨天去過了,我才恍然明白過來。

男童院是兩間偌大,各住著二十來位少年孩子的房子,另還有一飯堂。毗鄰而蓋的水泥房還未竣工,是讓女童日後搬過去的。

現在的女童院,就在鬧市裡,租借回來的雙層房子。空間很小,天花板很矮,踩在板梯上會一直發出咿呀咿呀的呻吟聲。像我這種身材不嬌小的,在房子裡會有一種巨人誤闖小人國的錯覺,又一直疑慮會否把地板踩出一個窟窿,很是壓力。

平常孩子們就分別在這兩處膳宿,然後到鄰近的學校上課。這些孩子有些是遺孤,有些則是因為家住偏遠山區,如果市裡沒住處就無法上學。是真遠,我們坐了三個多小時的車程,從這座山頭翻到那座,都還無法到達他們的家,只能把家長們請到馬路盡頭處會合。再往裡走一些,就得叢林裡徒步了,那斷然不是我們應付得來的。

男女童院都有一個共同點:乾淨整齊。這特質也顯現在孩子們的穿著上,即使貧困,也不會邋遢,那是自尊和自愛的表現。

說到慈悲之家,就不得不提負責人達瑪迪魯長老(Dhammadhiroo)。慈悲之家原是長老的師父所創立,去年圓寂以後由長老繼承其遺志。

達瑪迪魯長老7歲父母雙亡,10歲時被送到中心來。那一年,有位泰僧前來弘法,現場問說誰願意出家,長老即把手舉了起來。「我也不知道為甚麼,就是覺得想要這麼做。」他笑著說。當時出家者眾,但後紛紛還俗,唯有長老道心不退,堅持至今。一晃眼,也就四十餘年了。

這些年來,長老都不對外化緣,慈悲之家只靠有心人的資助默默支撐著,因此常常入不敷出。政府的補助他倒是願意申請的,只是那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。地方偏遠舟車勞頓不說,常遇見的問題就是申請文件被退,多次反覆來回就只為了補齊文件。可即使最後申請成功,也不會是全額,只有其中20名孩子申請到微額援助金。

問長老是否曾想過放棄,他很誠實地說,有的,面對重重困難時,扛著那排山倒海的工作量時,他都想過要放棄;但想到孩子們,那一張又一張純真的面孔,於是就咬緊牙關給撐了下來。而目前他最憂心的,則是接班人的問題,他畢竟已過了知天命的年齡,若有一天他離世,誰願意繼續照顧這些孩子,誰又願意撐起這沉重的擔子?

達瑪迪魯長老眉宇間很自然地散發著一種慈愛的溫暖感,有位團員給他取了個外號,叫“眾人的爸爸”,我覺得很是貼切。

祝福文化因佛光山而得悉慈悲之家,這趟行程也由佛光山駐加爾各答的妙如法師一手協調安排。那是一位身子看似瘦弱嬌小,但能量與效率卻無比強大的出家人。

祝福文化原定捐一萬美金予慈悲之家,團員們隨後又多籌了6千美金,由祝福文化義務執行長蕭依釗一併交予達瑪迪魯長老。

這是祝福文化第一次組團前往印度,連同領隊蕭依釗共54人,不可不謂陣容龐大。團員多是舊雨,再加三兩新知。

行程最辛苦的地方,其實莫過於去返兩程,先是夜機到加爾各答,抵達時已是半夜,睡幾個小時後即乘內陸航班飛往巴格多格拉,再坐三四個小時的四輪驅動車上大吉嶺。返程則倒過來,從下山離開大吉嶺,到抵達吉隆坡的家,共耗了36個小時。

在大吉嶺的那幾天,還是愜意的,先不說山上氣候宜人,衛生條件也讓人放心。除了參訪慈愛之家、發放儀式、家訪,行程中自也安排了好些景點。

大吉嶺的蒸汽火車是印度最早期的鐵路之一,1999年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。火車外型迷你,因此有個美麗外號,叫「玩具火車」。行駛前的巨響,火車頭上的黑煙白氣,哐當哐當的機械聲響……,這是部份團員的回憶,也是部份團員的新奇體驗。火車一路行駛,在古樸小鎮上緩緩梭行,兩旁是雄奇山景、是小鎮風情、是人文風光。途中停留兩站,一站是紀念公園,另一站是小型的火車博物館。天冷,但有陽光,日曬下換取了些許暖意。這樣的體驗,予我還是美好的。

米里克湖(Mirik Lake)和茶園相對不甚精彩,但途中遊走在國境邊陲上讓我覺得很有趣。僅僅一條街就把印度和尼泊爾隔成兩岸,兩造民房相對,揮個手嗓門稍微提高一些,就已是和異國人民打招呼了。另還有在墳塚處擺檔的攤販市場,也叫我開了眼界。

不得不提的是,從米里克湖返程途中,偶遇一場剛下過的冰雹,皚皚如白雪鋪滿街道兩旁。我們把車子停下,在微沁的寒意中,賞玩著如雪景般的美麗,有者童心未泯還打起了「雪」戰。宛如與初雪邂逅,旅程裡,徒添了幾許詩意。

至於看日出和血拼,均非我所好,但自有團員樂在其中。

原以為行程終將圓滿結束,未料最後一天返程途中竟出了狀況。或許是中午往機場路上的餐點不潔,又加上山上山下的溫差變化、夜裡暴風雨的驟訪,有者上吐下瀉,有者輕微不適。原只是一兩個,後竟迅速擴散蔓延開去,有位團員甚至必須在他太太陪同下留院觀察,無法和我們一起上機。大抵這就是人生,高興有時、失落有時;得意有時、跌宕有時。所幸在這過程裡,團員們再度發揮守望相助、互相扶持的精神。風雨與共的經驗,彷彿把彼此又拉近了一些。

「祝福文化」原不叫祝福文化,當時我們共議了好些名字,但因無定案而擱著。後來的後來,蕭依釗女士才與我說已註冊了「祝福文化」。這名字從未在我們商議過程中出現,何以如退潮以後的裸石突然冒現?為甚麼是「祝福」?這些我都沒問,只輕輕地應了一聲,噢。

直到有那麼一天,我突然發現,原來「祝福」也可以是一份很純粹的心情——譬如,此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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